新疆行雜感

新疆行雜感許書訓(中華佛學研究所佛學推廣中心講師)
數個月前中華佛學研究所李所長好意邀赴新疆之行，自知對石窟佛像藝術全屬外行，與塔里木大學締約之事更屬佛研所的行政工作；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理應婉拒。最後放話，如「不做學術交流、不參加座談會」純遊歷考察，則願以「閒雜人等」的身份隨行。這種一相情願的想法，在李所長的命令之下終於破滅；行程結束後終於免不了上繳報告的命運。在這之前，我對「新疆」、「絲路」、「石窟佛像」的認識不過是常識性的鱗爪片羽而已，也沒參加賴老師主持的「行前密集班」基礎教育；唯恐入寶山卻因不識貨以致空手而還。幸好石窟所繪的佛菩薩、天人、護法眾，及壁畫敘述的內容無不出於佛經；絕無「閒雜人等」或陌生不解的故事出現，聆聽講解還不算如聾如啞。話雖如此，但是以石窟佛像壁畫為主題寫報告絕對不是我能勝任的；但是騎虎之下只好以「雜感」充數。對我而言，新疆只是一個中國地理上的名詞而已，西域也只是歷史教科書裡讀過的片段；沒有料想到自己居然會身臨其境，重溫了書本上的情節，重新認識西域在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性。沿著公路一路駛向烏魯木齊機場市區，市內鋼筋水泥的建築物和全世界的一般都市沒有兩樣。頓時，夢幻中駝鈴交響綠洲怡人的景象灰飛湮滅；於是收攝想像做好接受現實真相的準備。真正的與當地學者的接觸，是第二天到了阿拉爾市塔里木大學之後的事。「阿拉爾」一詞是河流交會地的意思，根據地圖看來確實是阿克蘇河、葉爾羌河、和田河的交會處；三河交匯流成塔里木河。又，根據新疆人說，阿拉爾市是用很短的期間在沙漠中硬是建起來的農業市；而以農墾起家的塔里木大學是該市的重點。該校的領導為提高大學的學術地位以及評鑑等級，積極地推動與國內名校的交流，並與中華佛學研究所締結論文與研究人員交流的草約；充分地顯現出活力與企圖心。該校新成立的「西域文化研究所」由年僅二十九歲的廖所長主持，透過該所無微不致的安排，讓全體人員都感覺到自己是受到舉校熱烈接待的貴賓，暗處升起無功受祿的一絲汗顏。但是以絲路為主軸的相關研究，因該校的地利與各項行政資源，加上名校配合以及國際間的交流合作，似乎因此開啟一項新的契機。除了阿拉爾之外，這趟行程還有三個重點，即庫車、喀什、吐魯藩；限於字數所，本文僅能就龜茲作浮光掠影式的報告。

作者攝於喀什莫爾寺佛教遺址	沉思的鳩摩羅什銅像--克孜爾千佛洞
庫車古稱龜茲，是漢代西域的古國、中印交通的要鎮，在佛教東傳的過程裡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筆者個人因為此國是譯經家--鳩摩羅什[1]--母親的故國而感到親切。鳩摩羅什先後譯出中論、百論、十二門論（以上合稱三論）、般若、法華、大智度論、阿彌陀經、維摩經、十誦律等經論，並且有系統地介紹龍樹中觀學派的學說；對中國佛教的貢獻與影響不能說不大。特別是他翻譯的『妙法蓮華經』是中國天台宗的正依經典，更是日本佛教日蓮宗唯一所依的教典。所以，龜茲而鳩摩羅什而妙法蓮華經而教門宗派，「生民於今受其惠」，影響之深遠無法估量。所以，以天台子孫自居，或者私淑智者大師的人們，對於能夠足踏龜茲故土應該會有宗教情操上的感動。姑且不論境內的石窟佛洞有多少，在克孜爾千佛洞學術廳外，沉思的鳩摩羅什銅像就足以感動許多佛教徒。這座銅像立於1994年，現比丘相的鳩摩羅什坐姿，左足觸地、右手肘擱在翹於座上的右腳膝部、應該算是如意坐；臉部輪廓凹凸分明，年少形貌清瞿，赤足著袈裟。龜茲在三世紀左右佛教盛行，居民屬於雅利安人種；據龜茲石窟研究所王建林老師表示，銅像鑄造當時，是參考了許多石窟壁畫裡的比丘像而定稿的。日本龍谷大學教授小笠原宣秀與小田義久合著的『要說・西域佛教史』[2]的「鳩摩羅什與龜茲佛教」文中提到：「據傳羅什的修學時代有雀梨寺，以龜茲大寺而存在過。相傳蔥嶺以東諸王族的子女多來此修學。此外亦有其他大寺之建立，僧眾上萬；顯示在龜茲王的保護之下，貴族階級熱心信奉的情況。此事顯示國王白氏獨尊佛教、關切深化之事已如前述，直到唐代此地域各國王也對佛教表現出同樣的態度。大致上奉佛的龜茲，由於國王及以下諸人的優遇使玄奘得有稱心快適的行程。」。又在「唐代的龜茲佛教」說：「此外，玄奘所見聞的伽藍中有昭怙離伽藍者，此應即雀梨大寺，推定為加膩色迦大塔遺蹟之所在。」。這正是我們所訪的「蘇巴什佛寺遺址」，隔著庫車河當年分為東西兩寺。近年，曾發掘出許多龜茲語（Kuchean）經典及古代遺物，一八九○年英籍之包爾（Bower）上尉在此地發現貝葉形樺皮梵文佛典古寫本，韋伯（F. Weber）亦發現有關醫藥之龜茲文寫本，依次稱為包爾文書、韋伯文書。其後，日本、蘇俄、德國等學者即多次發掘，出土之龜茲語佛典斷片如大般涅槃經、法句經、古城比喻經、悲華經、十誦比丘戒本等[3]。根據歷史文獻以及遺跡研究與考古發現，我們確定古代龜茲自國王以下全民崇佛；位於西域要衝絲路重鎮的龜茲，在當時的中印交通以及佛教東傳這件事上確實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佛教是思想與文化的載體；佛教裏頭涵蓋了宗教哲學的思想、天文地理、美術建築、典章文物等等內容自不待言。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前	玄奘法師講過經--昭怙里古寺遺址
研究世界古文化，可以發現其間或有相互影響的痕跡。霍旭初教授在『考証與辨析----西域佛教文化論稿』中論及「西域佛教藝術中的金剛力士」，佛教藝術造型受到犍陀羅的影響自然不在話下；值得注意的是霍教授認為金剛力士的造型受到羅馬英雄「海克力士」的影響。他說：「犍陀羅藝術中各類神祇的造像，絕大部分借用了希臘羅馬古代眾神的外型；典型的例子就是佛的形象是借希臘的太陽神阿波羅的創造的，其他佛教諸神也多以希臘神為模特，早期犍陀羅藝術的夜叉和金剛力士曾借用過希臘的海神波賽東和智慧之神雅典娜和愛羅神的外形。後來犍陀羅佛教藝術中的金剛力士造像借用了古代希臘、羅馬的大力神赫拉克斯(Heracles)外形」。中國人對於外來文化向來能檢其非而擇其優，使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佛教雖然是印度文化的一種，但是在中土被融合而衍造出新型的漢文化，至今能屹立不易良有已也。如果我們多留意一下，假若生活中容或有不屬於中國原創的思惟方式或是形制的東西，溯原之下或許可以追到印度佛教。此行當然只是走馬看花，但是卻發現新疆少有佛教不見寺廟。如果能推廣已經漢化了的中國佛教，那麼，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慈悲精神應該有助於社會的和平。此外對於東西文化交流也能有更深入的了解，緩和異文化間的衝突與緊張，在這層意涵之下，新疆絲路的研究就變得很有意義而且急迫。 [1] 參考『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鳩摩羅什傳第一」(T55, p100)，『梁高僧傳』卷二「鳩摩羅什一」(T50,p332~) [2] 第64頁(發行：日本京都百華苑) [3] 參考『佛光大辭典』「龜茲」條。
本文選自「人生雜誌」---2005年3月--259期法鼓文化人生雜誌社發行首頁 ◤Back

新疆行雜感許書訓(中華佛學研究所佛學推廣中心講師)
數個月前中華佛學研究所李所長好意邀赴新疆之行，自知對石窟佛像藝術全屬外行，與塔里木大學締約之事更屬佛研所的行政工作；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理應婉拒。最後放話，如「不做學術交流、不參加座談會」純遊歷考察，則願以「閒雜人等」的身份隨行。這種一相情願的想法，在李所長的命令之下終於破滅；行程結束後終於免不了上繳報告的命運。在這之前，我對「新疆」、「絲路」、「石窟佛像」的認識不過是常識性的鱗爪片羽而已，也沒參加賴老師主持的「行前密集班」基礎教育；唯恐入寶山卻因不識貨以致空手而還。幸好石窟所繪的佛菩薩、天人、護法眾，及壁畫敘述的內容無不出於佛經；絕無「閒雜人等」或陌生不解的故事出現，聆聽講解還不算如聾如啞。話雖如此，但是以石窟佛像壁畫為主題寫報告絕對不是我能勝任的；但是騎虎之下只好以「雜感」充數。對我而言，新疆只是一個中國地理上的名詞而已，西域也只是歷史教科書裡讀過的片段；沒有料想到自己居然會身臨其境，重溫了書本上的情節，重新認識西域在中國文化史上的重要性。沿著公路一路駛向烏魯木齊機場市區，市內鋼筋水泥的建築物和全世界的一般都市沒有兩樣。頓時，夢幻中駝鈴交響綠洲怡人的景象灰飛湮滅；於是收攝想像做好接受現實真相的準備。真正的與當地學者的接觸，是第二天到了阿拉爾市塔里木大學之後的事。「阿拉爾」一詞是河流交會地的意思，根據地圖看來確實是阿克蘇河、葉爾羌河、和田河的交會處；三河交匯流成塔里木河。又，根據新疆人說，阿拉爾市是用很短的期間在沙漠中硬是建起來的農業市；而以農墾起家的塔里木大學是該市的重點。該校的領導為提高大學的學術地位以及評鑑等級，積極地推動與國內名校的交流，並與中華佛學研究所締結論文與研究人員交流的草約；充分地顯現出活力與企圖心。該校新成立的「西域文化研究所」由年僅二十九歲的廖所長主持，透過該所無微不致的安排，讓全體人員都感覺到自己是受到舉校熱烈接待的貴賓，暗處升起無功受祿的一絲汗顏。但是以絲路為主軸的相關研究，因該校的地利與各項行政資源，加上名校配合以及國際間的交流合作，似乎因此開啟一項新的契機。除了阿拉爾之外，這趟行程還有三個重點，即庫車、喀什、吐魯藩；限於字數所，本文僅能就龜茲作浮光掠影式的報告。

作者攝於喀什莫爾寺佛教遺址	沉思的鳩摩羅什銅像--克孜爾千佛洞
庫車古稱龜茲，是漢代西域的古國、中印交通的要鎮，在佛教東傳的過程裡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筆者個人因為此國是譯經家--鳩摩羅什[1]--母親的故國而感到親切。鳩摩羅什先後譯出中論、百論、十二門論（以上合稱三論）、般若、法華、大智度論、阿彌陀經、維摩經、十誦律等經論，並且有系統地介紹龍樹中觀學派的學說；對中國佛教的貢獻與影響不能說不大。特別是他翻譯的『妙法蓮華經』是中國天台宗的正依經典，更是日本佛教日蓮宗唯一所依的教典。所以，龜茲而鳩摩羅什而妙法蓮華經而教門宗派，「生民於今受其惠」，影響之深遠無法估量。所以，以天台子孫自居，或者私淑智者大師的人們，對於能夠足踏龜茲故土應該會有宗教情操上的感動。姑且不論境內的石窟佛洞有多少，在克孜爾千佛洞學術廳外，沉思的鳩摩羅什銅像就足以感動許多佛教徒。這座銅像立於1994年，現比丘相的鳩摩羅什坐姿，左足觸地、右手肘擱在翹於座上的右腳膝部、應該算是如意坐；臉部輪廓凹凸分明，年少形貌清瞿，赤足著袈裟。龜茲在三世紀左右佛教盛行，居民屬於雅利安人種；據龜茲石窟研究所王建林老師表示，銅像鑄造當時，是參考了許多石窟壁畫裡的比丘像而定稿的。日本龍谷大學教授小笠原宣秀與小田義久合著的『要說・西域佛教史』[2]的「鳩摩羅什與龜茲佛教」文中提到：「據傳羅什的修學時代有雀梨寺，以龜茲大寺而存在過。相傳蔥嶺以東諸王族的子女多來此修學。此外亦有其他大寺之建立，僧眾上萬；顯示在龜茲王的保護之下，貴族階級熱心信奉的情況。此事顯示國王白氏獨尊佛教、關切深化之事已如前述，直到唐代此地域各國王也對佛教表現出同樣的態度。大致上奉佛的龜茲，由於國王及以下諸人的優遇使玄奘得有稱心快適的行程。」。又在「唐代的龜茲佛教」說：「此外，玄奘所見聞的伽藍中有昭怙離伽藍者，此應即雀梨大寺，推定為加膩色迦大塔遺蹟之所在。」。這正是我們所訪的「蘇巴什佛寺遺址」，隔著庫車河當年分為東西兩寺。近年，曾發掘出許多龜茲語（Kuchean）經典及古代遺物，一八九○年英籍之包爾（Bower）上尉在此地發現貝葉形樺皮梵文佛典古寫本，韋伯（F. Weber）亦發現有關醫藥之龜茲文寫本，依次稱為包爾文書、韋伯文書。其後，日本、蘇俄、德國等學者即多次發掘，出土之龜茲語佛典斷片如大般涅槃經、法句經、古城比喻經、悲華經、十誦比丘戒本等[3]。根據歷史文獻以及遺跡研究與考古發現，我們確定古代龜茲自國王以下全民崇佛；位於西域要衝絲路重鎮的龜茲，在當時的中印交通以及佛教東傳這件事上確實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佛教是思想與文化的載體；佛教裏頭涵蓋了宗教哲學的思想、天文地理、美術建築、典章文物等等內容自不待言。

柏孜克里克千佛洞前	玄奘法師講過經--昭怙里古寺遺址
研究世界古文化，可以發現其間或有相互影響的痕跡。霍旭初教授在『考証與辨析----西域佛教文化論稿』中論及「西域佛教藝術中的金剛力士」，佛教藝術造型受到犍陀羅的影響自然不在話下；值得注意的是霍教授認為金剛力士的造型受到羅馬英雄「海克力士」的影響。他說：「犍陀羅藝術中各類神祇的造像，絕大部分借用了希臘羅馬古代眾神的外型；典型的例子就是佛的形象是借希臘的太陽神阿波羅的創造的，其他佛教諸神也多以希臘神為模特，早期犍陀羅藝術的夜叉和金剛力士曾借用過希臘的海神波賽東和智慧之神雅典娜和愛羅神的外形。後來犍陀羅佛教藝術中的金剛力士造像借用了古代希臘、羅馬的大力神赫拉克斯(Heracles)外形」。中國人對於外來文化向來能檢其非而擇其優，使中國文化博大精深；佛教雖然是印度文化的一種，但是在中土被融合而衍造出新型的漢文化，至今能屹立不易良有已也。如果我們多留意一下，假若生活中容或有不屬於中國原創的思惟方式或是形制的東西，溯原之下或許可以追到印度佛教。此行當然只是走馬看花，但是卻發現新疆少有佛教不見寺廟。如果能推廣已經漢化了的中國佛教，那麼，嚴以律己寬以待人的慈悲精神應該有助於社會的和平。此外對於東西文化交流也能有更深入的了解，緩和異文化間的衝突與緊張，在這層意涵之下，新疆絲路的研究就變得很有意義而且急迫。 [1] 參考『出三藏記集』卷十四「鳩摩羅什傳第一」(T55, p100)，『梁高僧傳』卷二「鳩摩羅什一」(T50,p332~) [2] 第64頁(發行：日本京都百華苑) [3] 參考『佛光大辭典』「龜茲」條。
本文選自「人生雜誌」---2005年3月--259期法鼓文化人生雜誌社發行首頁 ◤Ba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