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中國佛教造像中的莊嚴美
                                
董夢梅

在中國佛像造像中的「莊嚴美」,與西方的「實寫美」是相對的兩種對「美」的追求方式。「莊嚴美」是屬於中國造像中之「心相美」,在西方「寫實美」中實無法理解其中奧義,石雕造像的源頭是始於西方的,因此我們就先從西方造像藝術談起。

希臘是西方文明古國之一,依據他們的神話故事與詩史,主宰他們的偉大神明是宙斯神。為崇拜宙斯神,便為他雕像並建立神殿,並於每四年一次的祭典中,除唱頌祝詞外並舉行各種競技活動以助興,初時比賽項目,僅有摔角、賽跑、跳遠、鐵餅、標槍等五項。為了各族群的榮譽,競爭非常激烈,因此將獲勝者當英雄崇拜,並為勝利者雕像立於公共場所供人瞻仰,以誇大其勝利的餘威。當時參與比賽者全是男性,而且是全裸出場,因此當時留下來的石雕造像全是裸男。

日後因羅馬勢力強大,吞併了希臘,因此在奧林匹克宙斯聖殿前,所舉辦的運動比賽,停止了一段時期。後來再度恢復各項比賽,並逐漸增加了其他項目,甚至引來了其他國家的參與,而形成了今日的世界運動會。

羅馬統治希臘後,雖仍然有石雕造像活動,但希臘地區的造像與羅馬地區的造像,在風格上有顯著的不同,那就是希臘造像中,頭髮是波浪式的,彎曲而且成下披式樣,臉長鼻挺,這是最明顯的特徵。羅馬造像臉型方、鼻子有凹且不挺直,頭髮成螺旋型之短髮。

         希臘文化與羅馬文化混合後,形成一種以希臘式樣為主的新型式,被名之為希里尼文化(註一)。公元前三世紀,西方強人亞歷山大,率大軍東征時,將這種文化﹝指造像﹞傳到印度去,並在犍陀羅地方(註二)建立了國家,後來被來自中國的大月氏族所攻佔,大月氏強大後在印度建立了貴霜王朝,當時國王是虔誠的佛教徒,派佛弟子四處弘法,印度佛教就是這樣傳到中國來的,論時間已經是中國的五胡十六國時期,其實傳來中國的佛像造像式樣有兩種,一種是因亞歷山大東征而形成的犍陀螺式樣;一種是由印度本土文化中產生的笈多王朝式樣,同時傳入中國。這兩種式樣有何不同呢? 茲分述於下:

犍陀羅式樣,是接受了西方希臘與羅馬文化混合後的西里尼文化的影響,他更受到了印度的影響,這三股文化在犍陀羅這地方,匯聚成一種新文化後,才於中國五胡十六國時期傳到中國來,又因為他是三種文化匯合後的結晶,所以他的佛教藝術特別出色,這種文化在佛教藝術中的表現非常優異,其特色是佛著通肩圓領大衫,衣紋多褶,立姿,將大衫披掛在身上。頭上有髮髻代替肉髻,留鬍子、手提淨瓶、作行進狀。當時傳到中國來的造像是小型的金銅佛。

笈多王朝風格是印度的笈多族,強大後建立政權統治了中南印度。印度中南部氣候炎熱,當地人衣著甚少,只著單薄的衣服,故有「薄紗透體」(註三)之名稱,在中國人看起來應該是「曹衣出水」(註四)才是。但印度人是不會有這些概念的。因衣薄而貼身,因貼身而衣紋密集而平行多褶,這就是他們造像中笈多式樣形成的原因。

 

犍陀羅式樣

 

笈多式樣

 

以上所述這兩種佛教造像風格,於中國五胡十六國時期,同時傳到中國來。因當時罽賓國的鳩摩炎之子鳩摩羅什來龜茲國弘法,聲名遠播,引起前秦符堅派大將呂光率軍前去迎接,歸至張掖(註五)符堅為其部下姚萇所滅,自立為後秦,呂光聞之亦在張掖建國為後涼,十六年後為姚興所滅,在此後涼建國之十六年中,鳩摩羅什因時因地,而弘揚彌勒思想,譯出彌勒下生經加以宣揚。其經義是談彌勒下生後的世界裡;人的壽命可活八萬四千歲,女人五百歲仍是小姐。五穀一種七收。為此生命有保障,衣食不虞匱乏,使當地民眾普遍信奉,因此在後涼地區開始敬造彌勒佛像,這時期造的彌勒佛像,在敦煌洞中仍然看到。造型簡單,都是交腳彌勒像,其不同處在於手之合掌有別,其造像風格,相當單調而簡陋,所採用的風格式樣多取自犍陀羅與笈多式樣。那些造像全是泥塑(註六)

中國佛教造像中,以三種教義為主,一是後涼弘揚的彌勒思想,二是彌陀經的西方淨土思想,三是法華經的普門思想,當佛教在中國隆盛時期,在中原地區真可說是「家家觀音,戶戶彌陀」。在佛教藝術表現方面,也有三大主流,那就是北魏石雕,敦煌壁畫與盛唐的彩塑。分述於下:

北魏雲岡石雕;北魏造像先從山西大同的雲岡開始,時在興安二年﹝公元四五三年﹞魏書釋老志曇曜以復興佛法之明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值帝出,見於路,御馬前啣曜衣,時以為馬識善人。帝后奉以師禮,曇曜白帝,於京城西武州塞,鑿山石壁,開窟五所。鐫造佛像,高者七十尺,次者六十尺,雕飾奇偉,冠於一世」。其中以二十窟大佛,最具特色。

雲岡石窟以曇曜五窟為主,此五窟各有一尊五丈多高的大石佛,據說是文成帝為了紀念前五代皇帝而開鑿的,魏書釋老志「高宗﹝即文成帝﹞繼位,詔有司為石像,在興光元年秋,於五大寺內,為太祖以下五帝鐫釋迦立像五尊,各長一丈六尺,皆用赤金二萬五千斤。」由此可證,當時是政治利用了佛教,佛教也利用政治。

北魏龍門造像;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又再洛陽以南二十五里處的伊關,開始開窟造像,該處伊水北流,兩山夾岸對峙,龍門石窟群,就鑿在兩岸,魏洞全在西岸、唐洞多在東岸。北魏所開的洞窟是古陽洞、賓陽洞、蓮花洞、魏字洞、石窟寺等洞。

唐代龍門造像,以奉先寺為代表,規模大水準高,創建於咸亨三年,完工於上元二年,歷時三年九個月,從奉先寺的設計與鑿造的精巧程度來看,都顯示了唐代匠師們的巧藝精湛,有「大盧舍那像龕記」可供參考。

中國彩塑是世界造像的一大特色,最初開始於後涼地區,繼之是北魏在甘肅的炳靈寺與天水的麥積山兩處,塑出了頗具水準的彩塑,而後盛唐時期,在敦煌塑出了超水準的彩塑,一直是後代望塵莫及的。宋代急起直追,也留下了山西晉祠聖母殿的名塑。元代因不信奉漢傳佛教,交了白卷。今日看來,在山西地區,至晚唐五代以至宋明,有系統的發展了中國佛教彩塑藝術。值得慶幸的是,這些彩塑都完好的保存在各地寺院中,所以能有以此完整的保存下來,有人認為是因為山西交通不佳,戰爭打不到山西去,其次就是地方人士的加以保護。

本講題主旨是談造像佛中的「莊嚴美」,談到此可以先下個定義「中國石雕佛教藝術表現的是「雄偉」的「莊嚴美」,彩塑中所表現的是「溫柔」的「莊嚴美」,所以有這兩種「剛性」與「柔性」的不同表現,那是因為材質的關係,因石質堅硬要敲打,泥質軟柔便於塑造,並且可隨心所欲,再經名工巧匠出神入化的表達能力,巧手運用慧心,那有不精妙之理。

且看山西彩塑群,自山西的平遙,北至山西的大同,沿途寺廟處處。就朝代而論,唐代建有南禪寺、佛光寺,北漢有鎮國寺,宋代的青蓮寺,遼代有下華嚴寺、金代有善化寺、明代有崇善寺、廣勝上寺、上華嚴寺、雙林寺、小西天等諸寺院殿堂中之精彩彩塑,將以幻燈片,選其精要者介紹。

在山西塑群中,發現了遼金的造像,在中原藝術中,很少提到遼金兩代的作品,今日看到遼金之風凡,令人興奮而感嘆。他們所塑造出的「莊嚴之美」更宏偉端莊,氣宇不凡,充分呈現出泱泱大國之風範。同時發現遼的佛教思想,異於中原。他們信奉的是「薄伽梵教」 (註七),他們在大殿上的匾額是「薄伽教藏」。後來依據其造像,深知其造像內容是原始佛教。大殿共分三堂,第一堂表達了燃燈佛「授記」,証明釋迦牟尼佛將來一定成佛,第二堂表達了釋迦成佛後將來由彌勒佛來接替。第三堂表達彌勒佛成佛了。這種原始佛教思想之由來,在中原漢傳佛教思想中很少提及。

 

菩薩像  北漢   彩塑   鎮國寺

 

菩薩像  遼代   彩塑   華嚴寺

 

         
        在山西境內塑造佛像最多是明代,就大寺院的數量來看,明代造像超過全山西省境內造像的半數。其造像水準亦相當優異。若沒有明代彩塑造像,使我對南北朝時期南朝的張僧繇,以及唐代畫聖吳道子與塑聖楊惠之的高超藝術成就,便一無所知了,在山西彩塑中,並沒有直接出現證明其有吳道子、楊惠之甚至張僧繇有此關聯的塑造,但是我們只要細心探討,有關連是必然的事實。以吳道子與楊惠之二聖來說,他們兩人都是隔代師從張僧繇的,史有記載可証。於山西彩塑中之天王力士,唐代之唐三彩,以及北宋武宗之「朝元仙仗」中之四天王看來,在在都具有張僧繇的影子,否則這種典型武匠的英武神勇之美,會來自何處呢?在唐代只有吳道子與楊惠之才有如此能耐,因為他倆都學過張僧繇。

山西境內塑造佛像最多是明代,其造像水準亦相當優異。

 

以上概略的介紹了佛教造像美,現在再從佛教造像美的「莊嚴美」去探討,佛教造像有一定儀軌,不可錯亂。清代因藏傳佛教大盛,朝臣中有人翻譯了一部《造像量度經》,內容中有嚴格的法則,但大乘顯教造像與此經無關。

佛教教行中,本身先規定,佛弟子都要具備「四威儀」德像,那就是在日常生活中的行、住、坐、臥。要求「立」如松、「坐」如鐘、「行」如風、「臥」如弓。松是直立的,風是超然高舉的、鐘是不動而且穩如泰山的。弓形而臥是最適合人身自然規律的,這四大威儀,就是出家人的莊嚴德相,「莊嚴美」也就從這裡談起。再佛教教義中,又將三十二相、八十種妙好通通加在佛祖身上。當初所以將三十二相與八十種妙好,通通加在佛陀身上的立意,是集「眾善之善」與「眾美之美」於佛一人之身。以區別佛與世人在形象上是絕然不同的,這樣在教義中才能突顯佛的崇高與偉大。因此在造像中形成了造像的儀軌。三十二相本是印度古代的貴族相、帝王相,偉大人物相,再加「意相」的「殊相」(註八)。形成了種種特殊的造型。如三十二相中頂上肉髻可能嗎?手足縵網可能嗎?如八十種妙好中,鼻高不見孔、骨際如鉤鎖(鎖子骨)這可能嗎?這些不可能的身體形相全是法相,正因其不可能而佛卻具備,才更能夠突顯佛陀神格的崇高偉大。

在佛教造像中,匠師們都無法依照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儀軌去從事,只取其最顯著的螺髮、肉髻、白毫,其餘都是各代匠師,依據世間帝王相、聖賢相與一般被認為是富貴相的種種切切,去自由安排。歷代相傳,久之形成了我們今天要講的「莊嚴美」,也就是「典型之美」。

「莊嚴美」中的「典型美」是面相與五官與四肢。現在即將這些典型美,一一舉列出來:

  眉如新月─眉要平行而細,其彎度接近平直,不可太彎曲。因為眉是表現心性平靜的象徵。

  眼似丹鳳─眼要細長、眼角微翹、眼要正視,而且要半睜半閉,不可睜著大眼睛看人,眼要下視或俯視,切不可昂視或斜視。

  鼻似懸膽─鼻子平直下垂,鼻頭要圓而富厚飽滿。

  唇似蓮瓣─上下雙唇,無論上唇壓下唇,或是下唇兜上唇,雙唇都要畫成蓮瓣形,切不用點朱唇之法,如畫仕女美人般的畫法。

  耳如雲朵─又似靈芝,也像如意的「回首」(註九)。除以形美取勢外並無他法。

  手與足─都要飽滿豐厚,狀如一兩歲嬰兒之手腳。

  手相─佛教結「手印」,菩薩用蘭花指法、羅漢用伸掌、力士握拳。

以上這些形相,都是「莊嚴美」的由來,因此「莊嚴美」便形成了「典型美」。為什麼會變成「典型美」的呢?因為佛菩薩像全是供像,如果佛經變圖中有佛菩薩,仍要具有「莊嚴美」。總之「莊嚴美」是指的端莊的形象,非嚴肅的神態,我們供養的佛菩薩仍要慈眉善目、內心愉悅,法喜充滿。佛菩薩內心所充滿的喜悅,要使世人感覺得到,才是正確的「莊嚴美」,因為菩薩是行化的佛,佛是說法的菩薩,兩者只有「行」與「化」的差別,在造像呈現「靜」與「動」的不同而已,在佛與菩薩的內心世界裡,並無差別。

佛陀八十歲入涅槃,但我們在造像畫像中,都要表現出他的「智慧像」與「年輕俊美像」。看起來造像中的佛,大多是青年或中年(不會超過三十歲)。在南北朝造像中,甚至出現十五六歲的童子臉,這些都是被認同的。因為東西方造像藝術之差異,在於西方是「眼相」、「物相」,其表達的美是「寫實美」、「自然美」。我們東方人所表現的是「心相」、「意相」,是「典型美」與「莊嚴美」。

現在回想一下,我前面所提到的,希臘早期的運動員雕像是何等的寫實,再看看我們中國歷代造像,又是何等的「抽象」。再進一步略談東方西方,所表現的「寫實」與「抽象」的不同;在西方藝術中,凡是人像一定要以真實的人體才能表達,不可能去「想像」,因此西方古代真實的偉人與聖君賢相都沒有像留下來。只有少數神話中的造像,他們是用「想象」法以假當真,仍是以假象的真人做模特兒,如米開朗基羅畫西斯汀教堂壁畫(註十),才能完成。在中國藝術中,凡是古人有名有姓,有事蹟可考者,中國藝術家都可以憑他的想像表達出來,而且能得到普遍的認同,例如孔子是春秋時代的人物,當時還沒有攝影機,後人怎能知是他的聖容,這就用到我們東方文化中的「抽象」、「意相」與「特殊典型」了,再憑藝術家的觀想,就可活生生的將孔聖的形像表達出來,在西方文明文化中絕無此種智能。在中國文化中,塑造古代歷史人物並非難事。只憑歷史文獻中的描述,以及前賢本身的事蹟功業以及體型特徵,就這些資料,已足夠藝術家們巧手慧心取捨運用的。

再看西方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他們將西方「寫實美」提昇到「自然美」的最高峰。以米開朗基羅的石雕人像,連肌肉血管脈絡通通表現出來,簡直比我們眼睛能看到的人體更寫實、更美好。這種作品所以能夠如此栩栩如生,都是以模特兒作為表達的對象,他們無法憑空捏造。

中國領域中,人物面像既由「莊嚴美」轉化成「典型美」,外國人又有話可說了。記得幽默大師林語堂前賢,曾於他的文章中提到「外國人評中國人物畫是千人一面,身如蕃薯」。這句話壓在我心中很久了,當時我曾想到我們的人物面相確是如此。但這並不是我們文化藝術中的缺點,當時我直覺到,外國人太無知,太不了解我們中國文化的內涵,我想當年那些外國狂人,讀了我今天的講稿,他們應該閉門思過、知所反省才是。最後送他們四個字「井底之蛙」,以結束本演講稿。疏漏之處,敬請多多指教,非常感謝鹿野苑藝文之友會和歷史博物館邀我來演講。更感謝各位善知識與畫界朋友,在新春佳節中來聽講。﹝九十二年二月八日下午於遵彭廳﹞

 

註一:希里尼文化,是以希臘式樣為主的風格,當時也稱之為希臘主義,即希臘式樣。

註二:犍陀羅是地方名詞,在現在阿富汗與巴基斯坦之間,也就是在現在的白夏瓦地方。

註三:「薄紗透體」,指印度人衣料太薄,雖然身有著衣,但身體曲線清晰可見。

註四:「曹衣出水」,這是印度笈多朝式樣的造像,衣著單薄、依褶密積。當時不知作者是誰,經考證是北齊時代的曹仲達。

註五:張掖,即漢代所建河西四郡之一,現在仍叫張掖,在甘肅西端。

註六:因後涼地區造像之初,既無山石亦無大樹木,只有用泥造像。

註七:佛教中稱「薄伽梵」是佛的十佛號之一,耆那教成道後的大德也叫薄伽梵,意都是指佛。故薄伽教就是佛教,遼之所崇拜者,是原始佛教教義。

註八:依據佛教教義各尊佛菩薩的特徵。

註九:「回首」,是指耳形,像如意上翹回彎的頭。

註十:米開朗基羅畫西斯汀教堂的人物稿本,都是在咖啡店飲咖啡時,一面飲著咖啡,一面速寫周圍的群眾,這些速寫人物都上了西斯汀教堂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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